第(1/3)页 周乐对父亲的情感是一团揉皱了的纸,怎么摊都摊不平。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 说爱吧,他从来没有像对母亲那样,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、撒娇、把学校里鸡毛蒜皮的事一股脑倒出来。 母亲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听,听完之后摸摸他的头,说"我们乐乐真厉害"或者"那下次注意点就好"。 那些话简单而温暖,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,捧在手心里就知道是暖的。 但父亲不一样。 父亲的存在像一道他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,不高,但就是迈不出去。 可说他不爱吧,他又总是会在意。 在意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有没有赞许的意味,在意父亲某句话的语气是平淡还是带着一点温度,在意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他时用的是"那小子"还是"周乐"。 他从小到大都不确定一件事:对于父亲来说,他究竟算不算"他的孩子"? 还是说,他只是这栋房子里一个共同居住的、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租客? 这种不确定像一条细细的裂缝,从他童年开始就嵌在他和父亲之间的地面上,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延展,却从未被真正弥合过。 他记得小学四年级那年的秋天。 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发了一张奥数选拔的卷子,他做完了,分数出来的时候全班最高。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"周乐,你底子不错,去试试奥数班吧"。 他去了,每周三下午多上一节课,学了大概两个月,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个区级的比赛,拿了个二等奖回来。 那天他攥着那张印着红章的奖状跑回家,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。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围裙上还沾着切菜的汁水,看了那张奖状之后眼睛都笑弯了,把他搂过来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,说"我就知道我儿子聪明!" 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盒他最爱吃的奶油布丁塞给他。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展开的晚报,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。 "二等奖啊,"父亲的声音不咸不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,"一等奖是谁?" 周乐站在茶几前面,手里那张奖状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发卷。 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一等奖是谁。 他支支吾吾地"呃"了几声,视线低下去,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的接缝上。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。 他低下头重新看报了,那张晚报翻了一页,哗啦一声轻响,把客厅里短暂的安静掩盖了过去。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,把盘子放到茶几上,又摸了摸周乐的头说"没事,二等奖也很厉害了"。 周乐把那块奶油布丁吃完了,酸甜的果酱味在舌头上化开,但他觉得那种甜味好像只停留在口腔表层,没有往下渗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奥数班。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说"作业太多了"。 又过了一段时间,他初一那年,父亲的单位下了班之后清闲得很,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,铺开一张旧画纸,用那种便宜的软头笔慢慢地画一些风景和静物。 那些画没有落款,没有装裱,画完之后就随手夹在书架上某本旧书里。 周乐偶尔路过书房门口,会看到父亲侧对着门口的轮廓。 背微微弓着,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,肩膀的线条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起伏。 那种专注的姿态让他的脚步慢下来,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钟。 他后来也试着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些东西,零碎的,不成形的,有时候是窗外那棵树的轮廓,有时候是课本封面上的图案。 父亲某天下班回来路过他房间门口,看到摊在书桌上的那些纸,停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 只是第二天在周乐的枕头边上放了一个装着铅笔和素描本的纸袋。 周乐翻开那个素描本的时候,发现纸张是那种专门用来画画的厚纸,纹理细腻,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。 笔袋里装着一整套不同硬度的铅笔,削得整整齐齐,笔尖套着防止折断的塑料帽。 他看着那些笔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了本子,把它们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。 那些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被他拿出来用过,但他也没有把它们丢掉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