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古石城到了。 尽管已经是晚上八点,村里却热闹得像过年。 老远就听见狗叫,不是一只两只,是全村的狗都在叫。 此起彼伏,跟接力赛似的。 然后是人的声音,有人在喊“来了来了”,有人在喊“点灯点灯”,还有孩子在哭——大概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,不乐意。 村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。车灯亮着,雪白的光柱打在土路上,把坑坑洼洼照得一清二楚。 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,打头的正是刘国宗。 他手里举着一盏马灯,灯芯跳动着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 骡车还没停稳,刘海中就从车上跳下来了。 他身子重,落地的时候“咚”的一声,尘土扬了他一裤腿。 他也不在意,迈着两条短腿小跑过去,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,嘴里喊着: “哎呀,宗叔!您这是干嘛呢?不是跟您讲了吗?您老人家搁家里等,不要出来,不要出来!” 刘国宗把手里的马灯举高了,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 他拍了拍手,声音洪亮得很:“哦哟,是海中你这个死肥猪。你三叔了吗?唉。来了,来了好啊!我这不是等不及嘛。在屋里坐着,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,坐不住。国清老弟呢?我看看,让我好好地看看。” 他说着,目光越过刘海中,往后面那几辆骡车上扫。 刘国清这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。 他把广中递给杨秀芹,整了整衣领,快步走过去。 刘国宗举着马灯照过来,灯光打在刘国清脸上,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,然后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 “国清啊——” 刘国清走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 两个人抱在一起,谁也没说话。 刘国宗的手在刘国清后背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轻不重。 刘国清也拍了拍他的后背,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,硌手。这老头瘦了,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。 “宗哥。”刘国清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 刘国宗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。马灯举到刘国清脸跟前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 刘国宗看了好几秒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喉结动了一下,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了。 “好,好,好啊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,声音发哽,“可算是见到你了。打淮海的时候你才回来一小会,那时候真瘦啊,现在好了,壮实了,有派头了。”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。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,原主还是个文弱书生,手不能提肩不能扛。 现在呢? 一身伤,左手的贯穿伤,后背的马刀伤,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疤。 壮实是壮实了,但这壮实是怎么来的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 刘国宗拉着他的手,不撒开。这老头今年六十三了,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寿。 他身子骨硬朗,一顿能吃两大碗饭,还能骑自行车跑几十里路。 他在十里八乡有点名头,不是因为他是村长,是因为他会看牲口的病。 谁家的牛不吃草了,谁家的马瘸了腿了,谁家的猪不吃食了,都来找他。 他有一套土办法,不一定管用,但大多数时候能治好。 村里人都叫他“刘兽医”,叫了几十年,真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。 兽医啊,在农村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! “宗哥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 刘国宗摆了摆手,不接这个话茬。 辛苦? 有什么好辛苦的? 他不过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,养活着百来户人家。 他小老弟不一样,在外面打鬼子、打国民党、打美国人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事。 辛苦?那是拿命在拼啊。 “走走走,回家说,回家说。” 刘国宗拉着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后面那一大家子人。 刘国宗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杨秀芹身上。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“你倒是给我介绍介绍”的意思。 刘国清会意,转过身,朝杨秀芹招了招手。 杨秀芹抱着念中走过来,在刘国宗面前站定。 “宗哥,这是我媳妇,杨秀芹。” 刘国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目光里的意思是——这媳妇,行。 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城里女人,是正经能过日子的。 他不知道的是,眼前是杨秀芹,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姐大啊。 “秀芹啊,国清这小子没欺负你吧?”刘国宗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当大哥的调侃。 杨秀芹笑了,看了刘国清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,但嘴上说的是:“没有。他对我挺好的。” 刘国清又指着刘正中:“这是老大,正中。” 刘正中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鞠了一躬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宗大伯好。” 这孩子嘴甜,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叫什么。 在京城叫“宗叔”,到了唐山就得叫“宗大伯”。 一个称呼的差别,是把辈分和地域都照顾到了。 刘国宗看着刘正中,眼睛亮了。 这孩子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说话不怯场,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。 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两个好,伸手摸了摸刘正中的脑袋,“像你爹,像你爹小时候。” 刘国清又指着刘大中:“这是老二,大中。” 刘大中从刘正中身后探出头来,喊了声“宗大伯”,又缩回去了。 不是怕,是急着去看那辆军用皮卡。 他的眼睛一直往那辆车上瞟,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。 刘国清指着刘广中:“这是老三,广中。” 广中已经在刘光福怀里睡着了,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。 刘光福把他往上颠了颠,怕他掉下去。 刘国宗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两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说了也白说。 刘国清又指着刘明中和刘念中:“老四明中,老五念中。龙凤胎,还没满月。” 刘国宗凑过去看了看念中,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。 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。 刘景田大伯这一支几代人了,总算出了个闺女。 他在心里念叨——列祖列宗保佑啊。 刘国清又把刘海中一家介绍了一遍。 刘海中站在旁边,搓着手,脸上的笑憨憨的,等着三叔介绍他。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:“这是海中,我大哥的儿子。宗哥,你见过的。” 刘海中赶紧上前一步,鞠了一躬:“宗叔,好久不见。您身子骨还硬朗?” 刘国宗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硬朗。你倒是更胖了。在京城吃得好?” 刘海中嘿嘿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:“还行,还行。托三叔的福。”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上来叫了人,规规矩矩的。 刘国宗挨个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 这一辈,人丁兴旺啊。 尤其是听说了刘光齐,和刘光安的去处,那是打心眼里的开心。 第(1/3)页